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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南纪事:一条人命的命价是八十头牛?|故事学院

来源:未知 作者:admin 人气: 发布时间:2018-04-14
摘要:图片来源于网络文 | 杨显惠一条牛鼻子绳? ? ?2005年的夏季我在陇南地区旅行,去了文县、成县,
甘南纪事:一条人命的命价是八十头牛?|故事学院

图片来源于网络

文 | 杨显惠

一条牛鼻子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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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年的夏季我在陇南地区旅行,去了文县、成县,然后到了定西地区岷县。原计划从岷县返回兰州,可在岷县长途汽车站买票时突然改变了主意。原因是我的前边站着两个藏族姑娘,她们说话时我听出了她们是甘南州迭部县人。我就问她们,要去扎尕那坐长途车方便不?姑娘们的汉话说得不好,我就反复地问去扎尕那怎么走?这时我身后站着的一位三十一二岁的青年插话了,他说你问扎尕那做啥哩?我说扎尕那风景优美得很,我想到扎尕那看一看去。年轻人说,我就是扎尕那的人,你到了扎尕那转乏了就到我家住下去。吃住都方便。他说是来岷县办事的,要到闾井草原去一趟,要不就领着我去扎尕那了。听人说藏民待人热情朴实,但真没想到一个素不相识萍水相逢的人如此赤诚。我说你不在家,你家人叫我住吗?他说,那叫住哩,你放心去,你就说我叫你去的,住几天都成哩。我的名字叫达让。于是我买了去迭部县的车票。

第二天早晨我叫了个出租车。计划在扎尕那转一天,黄昏时返回县城去。扎尕那那时没有旅馆,对于达让的家人能不能留我住宿心存疑虑。

扎尕那是石头箱子的意思,白色的石峰冰雕玉砌一样从四面环绕着四个自然村,村村都是木板建的二层楼,房顶是鱼鳞般排列的松木板子。这种房子叫沓板房。山峰刀削一样刺向蓝天,半山腰飘着裙子样的白云,山坡上是密集的松树林,松涛阵阵,脚下是织锦般的草地,绿得人都不忍心走在它上面……扎尕那的美丽超出我想像,美轮美奂,如同梦境一般,我一到那儿就像醉了酒一样游来荡去,结果把和出租车司机约定的回程时间忘了。当太阳在西山顶上落下,暮色回合时打不通司机的手机了,无奈之下只好去业日村达让家碰碰运气,结果还就真住下了。达让的父母亲年近七十,还有个八十五岁的老奶奶,三位老人收留了我。

我在达让家一住就是四天,白天他的父亲南考领着我逛风景,晚上喝着酥油茶,坐在火炉旁,听南考老人讲扎尕那的故事和趣闻。我原想住四天就要回兰州,不料第四天达让回家来了。转天他把自己家的马牵出来,我骑着他牵着。我们从东哇村旁的一个叫绒布沟的石峡走进去,登上了四千多米高的扎尕梁,穿过两个牛角一样插进蓝天里的山峰形成的石门,到了山梁北边的高山草甸草原。这里是扎尕那人的夏窝子〔1〕,达让的牛毛帐篷扎在一片平坦的草滩与一条巨大的山谷的交界处。从这条山谷下去,就是卓尼县的卡车沟乡。

我在这顶帐篷里又住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我跟着他到山坡上去荡牛,看他把抛嘎〔2〕甩得呼呼响,把跑远了的牛赶回来。有时候,牛跑得远了,我们就跑很长的路把它们圈回来。没事的时候,我们坐在山冈上聊天。扎尕上云卷云舒,飘过一片灰色的云彩就刷刷地下一阵雨,远处的山冈如海涛般起伏。山谷和高山草甸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牛毛帐房,还有黑色的牛群和白色的羊群。

啊若!这是在达让家的第三天上午,站在山梁上我学着藏民的语言喊达让。啊若是喂的意思。

啊么了〔3〕?达让刚刚把跑远的几头牛从一条很深很远的沟里追回来,坐在半山腰休息,听见我喊,扭过脸来看我。他的汉语说得好,说话的口音像是地道的临夏州回民。

我指着他刚才去追牛的那条山沟下边一顶黑色的牛毛帐篷说,你看,那里不是有个妇女正在挤牛奶吗?那家人是不是卡车沟的人?

不是,那也是我们日业村的。

是吗?我还当是卡车沟的。

为啥你把他们当成卡车沟的。

我发现他们放牛的方式和你们不一样。

啊么不一样?

太阳这么高了,她家的牛还拴在帐房外头,没放开,可你的牛晚上也在山坡吃草,不赶回帐房跟前去。

达让站起来朝我走来,说,情况不一样。那个帐房没男人,就是一个婆娘,还有个尕丫头,牛不敢放在草场过夜,怕跑过哩。赶回帐房的牛就要拴起来,不拴起来牛娃子把奶咂光哩,就没奶挤了,就打不下酥油了。

是吗?我说呢,这两天光看见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姑娘荡牛呢,看不见男人。

她的男人叫人杀过了。男人叫班玛旺杰。

就在我惊讶地看着达让的时候,达让走过来坐在我身旁了,然后讲起那个女人和她丈夫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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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三四年前发生的故事。那一年的夏天有一次连下了三天三夜的雨,他们家的牛丢了四五头。那时间他们家的牛天黑了也不往回赶,她男人一天到山沟里来看两趟,赶牛。每一次赶牛都要把牛赶到一搭,再守上几个钟头,看牛稳当了,不乱跑了,赶牛的才能回家。尤其是下午的一趟,一直要守到半夜两三点钟才能回去睡觉,为的是防止偷牛贼,偷牛贼就是趁夜里没人了才偷着赶牛哩。牛这个东西还爱往山顶上跑,山顶上气温低蝇子少,咬得轻。可是一上山顶就容易跑到人家的牧场去,顺着山梁跑得远,也容易跑丢。那一次连着下了三天雨,雾大得很,把山头都拉严了,看不见牛,人也就不去看牛了,结果牛跑丢了四五头。她男人找了四天,找回来四头,还有一头犏牛〔4〕就是找不见。

找不见不行,还得找。他们丢过的是一头驮牛。驮牛是犏牛里挑出来经训练后,专门驮货的牛,一群牛里才有那么一两个,两三个。这牛要是丢了,转场呀,从家里驮粮呀,都不方便。班玛旺杰又找了四天,终于在东边哇巴沟的牧场里找着了。这找牛的过程班玛旺杰给我说过,他找到哇巴沟的一个山沟里,看见一个帐房有人哩,就走过去问,我的一头犏牛不见了,你们看见了没有。那个帐房里有一大家人,男的叫东珠扎西,还有两个十八九岁的儿子。那家人热情得很,说是我们拾下着一个,不知道是不是你的。班玛旺杰说我的牛是一个黑犏牛,鼻梁上有个白道道。东珠扎西说鼻梁上有个白道道那就对了,那我拾下着哩。听说牛拾下着哩,班玛旺杰高兴得很,就进了帐房坐着缓了一会儿,喝茶,拌着吃了一碗炒面,喧着说了会儿话。东珠扎西也说了牛他是怎么拾下的,说是下雨的那两天他的牛也丢了,雨住了以后他也找牛。找到他的春窝子上用椽子围下的一片草滩的时候,发现一头白鼻梁的黑犏牛正在他圈下的草滩上吃草哩。他就把牛赶到他的牛群里去了。

甘南纪事:一条人命的命价是八十头牛?|故事学院

班玛旺杰也吃了也喝了,这时东珠扎西的娃娃把牦牛也赶过来了,他就说要走了,路远着哩,迟了就回不去了。这时候东珠扎西说了一句话:

你就这么走哩吗?

听见这话。班玛旺杰先是愣了一下。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,但他看见那人的脸色却是很严肃的,便讷讷地说,唉呀,时间不早了,是该回家了。

可是那人又说,不是早晚的事,我是说你不给些钱就赶牛哩吗?

班玛旺杰一时还反应不过来。牧民谁不丢牛哩,谁家的牛都有跑丢的时间,从来也没有过谁把谁的牛拾下了跟人家要钱的事。他以为是那人开玩笑呢,便笑着说,阿哥,你真会说笑话。

可是那人不笑,说,谁跟你说笑话!你给我赔钱吧。你的牛把我用木头椽椽围下的草吃了,你不赔些钱就走哩吗?木头椽椽围下的草,我的牛都不叫吃!那草我是秋天割下来冬天喂牛的。

终于,班玛旺杰明白了,这人是当真要钱的。他的心里立马就不高兴了,生气了,但是他压住了心里的火气,脸上硬是挤出笑容来说,赔钱,赔钱。光是你把我的牛拾下,我就该请你喝酒,更不要说吃了你家的草。就是不知道你要多少钱哩。

十元。

十元?哎哟,你才要十元吗?

班玛旺杰从胸前的衬衣口袋里摸出一沓子钱来,都是大票子,百元钞票,还有一张五十元的。他就把五十元抽出来,说,我还没十元的,这张五十的你留下吧。

十元,多一分钱我都不要。那人把钱接了过去,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四张十元的钞票给他。

班玛旺杰说,不要不要,你留下你留下,四十元钱算个啥嘛,就当咱们喝酒了。

但那人厉声说,拿住,我就要十元。我的草最多也就值十元钱,多余的我不要!

班玛旺杰真是哭笑不得,只好接过钱来说,好吧,你不要我就拿上了。留着,我把这钱留着,啥时间咱们一搭儿喝酒。

就这么着,班玛旺杰把牛找着了,赔了十元钱,然后就从东珠扎西的帐房里走出来牵牛,想着赶快回家。可是就在他要牵牛的时候却发现犏牛的牛鼻子绳不见了。他就问东珠扎西哩,阿哥,这牛鼻子绳啊么不见了?

班玛旺杰的犏牛是个驮牛,驮牛的鼻子上套着个柏木树枝枝弯下的圈圈,圈圈上拴着一根三四尺长的牛毛绳绳。那是驮货的时间牵牛的,不牵牛的时间盘在牛角上。不驮货的牛没有牛鼻子绳。

那人说,你们牛鼻子绳不见了,我啊么知道哩?

班玛旺杰说不对呀,我的犏牛的鼻子圈圈上就是有根牛毛绳绳来的。

我没看见你的牛毛绳绳。东珠扎西说完转身进了帐房。

班玛旺杰回到自己家的牧场已经是深夜了,把驮牛打进牛群,然后就回家了。赶牛的时候东珠扎西要了十元钱,惹得班玛旺杰不愉快,但是回到家里他的心里还是很高兴,一头价值三千多元的犏牛找着了,他这七八天的工夫没白费!所以到家之后他就像说笑话一样地把他怎么找牛,东珠扎西怎么要十元钱的过程跟婆娘说了一遍。他的婆娘叫道吉吉。道吉吉是个快性子人,但也是个你们汉人说的碎嘴子,一听说东珠扎西要了十块钱,就着气得很,说,阿呦呦,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吗?把人家的牛拾下了,人家找来了,还要十元钱哩!班玛旺杰劝她消气说,世上啥样的人没有啊,要十元就要十元吧。人家没给牛贩子卖过就算好着哩!道吉吉说,好着哩?你还说好着哩!这牧场里你听说过这样的事吗?拾下牛了要钱的?他们家就没丢过牛吗?人家朝他们要过钱吗?牛嘛,那是畜牲嘛,就跑哩嘛,谁家都丢牛哩嘛,谁家都拾牛哩嘛,也没听过谁家要钱的事嘛,啊么到他们家就要钱哩?班玛旺杰是个性格温和遇事不急的人,一个劲儿劝婆娘,好了好了,不说了,睡觉。牛找着了,人家没杀着吃过肉,就算我们占便宜了。你还有啥着气的!现在的社会变成啥样子了,你又不是不知道嘛。女人说,变成啥样子了?班玛旺杰说,人都六亲不认了,光认钱哩!你在牧场里蹲着蹲成瓜子〔5〕了!道吉吉嘿儿嘿儿地笑了,自我解嘲地说,好,好,你说的有道理--我蹲成瓜子了--往后我要是拾下牛了人家找来了,我也要钱,要一百元!班玛旺杰说,好,你也要钱,要一千元,咱家就发财了!

班玛旺杰找牛的几天里,他家的日子乱套了。平常的日子,都是班玛旺杰一天到晚在山沟山坡上荡牛,道吉吉在家挤奶打酥油。牛丢的这几天,班玛旺杰出去找牛,有时间夜里都回不来,走到哪达就在别人的帐房里睡一夜,转过天接着找牛,道吉吉不光挤奶打酥油,还要一天两趟去山沟里看牛,把她忙坏了。牛找着了,生活秩序就恢复原样了,班玛旺杰荡牛,道吉吉挤奶打酥油……

可是,这样的日子过了没两天,他们家就不太平了。

我们这里荡牛的习惯是牛总也不往帐房跟前赶,帐房跟前就是自己家挤奶的犏雌牛吃草。不往帐房跟前赶的牛,牦牛呀,犏牛呀,还有大大小小的牛娃子呀,男人们荡牛的时间总也数不全,因为山沟里林子大,总有那么一两头在林子里钻着看不见,特别是那些牛娃娃。所以每过上几天,两口子就要一起到山沟里,把牛从旮旮旯旯的地方赶出来,赶到平些的草滩上数一遍,看缺不缺。缺了就赶紧去找。

班玛旺杰把驮牛找回来的第三天,他们两口子就这么数了一次牛。一数牛,道吉吉就发现了,那个犏牛的牛鼻子绳不见了,就问班玛旺杰,牛鼻子绳啊么不见了?

班玛旺杰回答,我也不知道啥时间丢过了。

你也不知道啥时间丢过了?女人站定了,眼睛看着他的脸又问,我问你,前个天,你从东珠扎西家把牛赶回来的时间牛鼻子绳有啦?

没有的。

那前几天牛丢过的时间有啦?

那有哩。

对着哩,我也记得牛丢过的时间有哩。咱们下雨前的一天数下牛的,那时间牛鼻子绳还有哩。第二天就下开雨了,牛丢过了。前天你把牛找着的时候牛鼻子绳没有了,你不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吗?

是有些蹊跷。班玛旺杰把脸扭了一下,躲开道吉吉的眼睛。

你知道有些蹊跷,那你问他们了没有——我们的牛鼻子绳啊里去了?道吉吉追着问。

问了。

你啊么问的?

我从人家的家里出来的时候,人家的娃娃已经把牛赶到帐房门口了,我要牵牛哩,发现牛鼻子绳不见了。我问他们,犏牛的牛鼻子绳啊么没有了?人家说没看见。我又说,不对呀,我的牛是驮牛,牛角上有根牛毛绳绳哩。人家还是说没看见。

道吉吉瞪着他说,你再就没有说啥?

我还说啥哩?人家说没看见。

你就赶上回来了?

嗯。

道吉吉看着班玛旺杰好一阵子没说话。后来,她斩钉截铁地说:你要去。你去把犏牛的牛鼻子绳要回来!

班玛旺杰扭过脸来了,看着道吉吉,好久没说话。道吉吉又说:去,要去!

班玛旺杰又一次扭过脸走开去。他说,我要啥去?人家说没看见牛鼻子绳,那就是赖过哩嘛,不给嘛。硬要就要打仗嘛。

那打啥仗哩?我们的牛把他的草吃了,我们给他钱了,赔了。这他不吃亏了,他还把牛鼻子绳扣下,他没理嘛,他打啥仗哩?

这是你说的话,人家可不是这么说。人家说你的牛鼻子绳是牛跑着丢过的,你凭啥跟我要哩?你还有啥话说?

唉,怎么是牛跑着丢过的?我们的牛鼻子绳拴到鼻子圈圈上三年了,从来就没丢过,这一次他们把牛抓下了,牛鼻子绳就丢过了。这明明是他解下了。

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人家就不承认,你有啥办法?

你要一下去,要不回来再说要不回来的。你不要去,怎么知道要不回来?

那肯定要不回来。你想嘛,我当时就发现牛鼻子绳没了,问了,人家说没看见。现在去要,人家能给吗?硬要,不就要打仗吗?

道吉吉朝着班玛旺杰转过去的身体说:啊呦,牛吃了他们的一点草,他们叫赔多少你就赔多少,人家把牛鼻子绳解了,叫你要去你害怕打仗哩!你的脸上羞不羞!你还是个男子汉吗!

班玛旺杰怔住了,转过身来看道吉吉。他的脸色变了,变得红红的。道吉吉也看见男人的脸涨红了,但她仍然说:要去。明天你就要去。我们的牛吃了他的草了,我们赔了,他不能再解牛鼻子绳。他们没理,你怕他们做啥哩!

班玛旺杰赶牛去了。牛数过了,一头都不缺,该把牛打回吃草的山谷里去了。他骑着马走了,不再谈牛鼻子绳的问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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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,接下来的两三天里,女人一闲下来就想起牛鼻子绳的事,就催着男人去要牛鼻子绳。她不是把牛鼻子绳看得有多贵重,而是因为牛丢过了,东珠扎西要走了十元钱,她心里憋了一口气,要把这口气发泄出来。那两天我到他们家的帐房去过,她跟我说过把她气死了的话,这口气一定要出!她还当着班玛旺杰的面对我说,你看你看,我们这个当家人,窝囊不窝囊?叫他要牛鼻子绳去,他害怕打仗哩!不敢去!我要去,你不去了我去!我看他有多歪〔6〕,叫他把我打死!叫他打死,也不能叫他吓死!当时班玛旺杰脸黄黄的一句话不说,低头坐着。

第二天早上,道吉吉天不亮就起来挤奶,他们家有十头犏雌牛呢。挤完奶匆匆地拌着吃了点糌粑,对还在睡觉的班玛旺杰说,我赶晌午回不来,你个人做些饭喽吃。放牛到半夜回来的班玛旺杰被惊醒了,抬起头来问,你做啥去?女人说我要牛鼻子绳去。说着,她就从帐房角角上抱起马鞍子走出去了。班玛旺杰大声喊,你不要去,我去!她没听,出了帐房给已拴在拴马桩上的枣红马备上鞍子,勒紧肚带。

道吉吉把马鞍子备好了,解下缰绳要上马,这时班玛旺杰急匆匆地走出帐房来了。他一边走一边把他的拴着刀子的红布系腰系在夏天夹袍上,上前一把抓住了缰绳。你真不要去,我去!我去要牛鼻子绳!他大声地说,并且用力地把缰绳从道吉吉的手里夺下来。

道吉吉没说话,也没再和男人争。她知道,男人是不会叫她去的。我们藏族人的习惯是男主外女主内,保护家庭、放牛、与外人交涉都是男人的事,除非她是寡妇。

班玛旺杰骑上马去了,马走开了,这时班玛旺杰在鞍子上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话:我要牛鼻子绳去!我要牛鼻子绳去嘛,你一个人过日子行啦?!

道吉吉没谝过〔7〕班玛旺杰说话的意思,还在帐房门口站着哩,还问了一句:你说的啥?你再说一遍。

但是班玛旺杰打着马跑起来了,一会儿就拐过一个塆子消失在一片松树林里了。

那天早晨两口子之间的事,是出事以后道吉吉哭哭啼啼淌着眼泪给我说下的。后来的事怎么发生的,我就说不清楚了,因为事情的过程道吉吉也不知道。过了几天,扎尕那村民调解委员会叫了几个人去东珠扎西家抬尸体,我去了。到东珠扎西家时,班玛旺杰还在他家的帐房门口趴着哩。后背上有一个刀子戳下的口子,血把夹袍和他的红系腰还有一大片草地染黑了。血已经干成黑痂痂了。

我很惊讶,问,他叫人杀了!

达让说,就是叫人杀了嘛!人家家里人多嘛,一个男人两个儿子,儿子都是大小伙子。

我问,怎么杀下的?

那说不清楚,据哇巴沟的人说,班玛旺杰去了就要牛鼻子绳,对方说没看见他的牛鼻子绳。班玛旺杰说牛鼻子绳就是你们解过了,可对方还是说没见过啥牛鼻子绳。班玛旺杰说就是你们解过了,你们说没解,我到你们帐房里搜一下。对方不叫搜,他硬要搜,双方打开了。班玛旺杰一个人打不过人家父子三人,拔刀子哩,人家一个娃娃先下手,从后头一刀子把他戳死了。

我问这事最后怎么处理了?达让说,两个村子的村民委员会谈判,吵来吵去谈判了半年,东珠扎西家赔了十五万。这是五六年前发生的事,按一个命价八十头牛算下的;那时候一头牛两千五百元,应该赔二十万,可是班玛旺杰也有责任,他先拔的刀子,就少给了五万。

公安局不管吗?

两个村子都不往上报。公安局知道了,来人了,要抓东珠扎西的娃娃,两个村子的调解委员会都不叫抓,都说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。再说,东珠扎西的娃娃杀下人以后跑着藏过了,公安局抓了两次没抓住。

我又问,一条人命的命价是八十头牛,这有什么根据?

旧社会一条人命就是这个价钱。把一户人的当家人杀下了,命价是八十头牛,杀下个娃娃或是妇女,赔一半。要是杀下阿卡〔8〕和头人,赔的还要多。

注:

〔1〕(藏语)僧人,和尚。

〔2〕(藏语)是,对,好。

〔3〕(方言)辨别,理解。

〔4〕(方言)傻,糊涂。

〔5〕更堆群佩的简称。

〔6〕(方言)蹭,摩擦,磨。

(本文选自《甘南纪事》/ 杨显惠 著 / 花城出版社 / 2011)

责编:万虚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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